她叫晓，晓月的晓。人和名字一样，静而清透。
 
    往前推二十年，俗世生活，人人为各自的工作、家庭或者事业奔波。我和她忙碌的身影没有面对面，甚至连擦肩而过也没有。再往前推四年，我们的大学，公园的卵石路，江堤的花前月下，郊外树林鸟鸣的碰撞声以及木叶反射的阳光一起挽着，我和她的手悠着荡着晃动着……再往前推三年，我们都在一所中学的同一间教室里，都在老师声音的浇灌和粉笔字的笔画里，一路成长，渐渐走近自己的成熟。
 
    我不知缘于哪些原因，就在我写出以上这些文字之后，我的笔在纸上，有了好长好长时间的停顿。或许过去的爱过于轰轰烈烈，或许誓言里不能成为自己妻子的她很近，或许什么也不是……咖啡的玻璃杯在她的手指里转着圈儿。咖啡没有少，语言也没有多，时间显得那么缓慢，仿佛就要停下来。我的目光在杯口浮散的水汽里与她的相遇、纠缠。一刻钟或更多。我花极大的时间锻炼自己的耐心，我吸进的氧气和交换出来的二氧化碳。越来越着迷于她细节的动作。觉得那是柔软的、魅惑人的，甚至是扣人心弦的。仿佛只有通过如此才能将这种氛围显明出来。
 
    我和她和树一起在林中慢慢行走。我想起逝去多年的奶奶，她掉光牙齿凹陷进去的嘴巴浑浑浊浊，在我少年的耳朵里讲述着：……在大山深处的老林子里，有一棵千年老树，高高的树顶上，住着一对漂亮好看的鸟……想着想着我就脱口说出台湾诗人痖弦《盐》中的诗句：“天使们就在榆树上歌唱……”我回头的眼睛里，她的脸颊微红：“那年豌豆差不多完全没有开花。”不过草花开了，晃人眼地花在草尖上一朵比一朵开得亮开得浪开得野。此时，绿绿的风吹过来。在风里，几根长长的发丝在她的眼睫上飘起，落下。又飘起……我看见旧时光缓慢地落。落哗啦啦响的木叶上。落密密麻麻的花草上。落花草里嘴唇对着嘴唇抱在一起的身子上。草花遮没的身子那么温软、灼热。嘴巴发出的微响长时间回旋，不肯停息。想象中伸出手去，想着抓住这些声音。我知道那是谁的声音，是什么声音。把它维持在离手很近的地方，维持在最后的太阳和草花鲜艳亮丽的色彩之间。我已经不知道自己，不过就是众多存进身体里的一个词。
 
    随着时间，道路将会走进，还有树、草花。随着时间，我会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来欺骗自己。我这样想着，在通往江堤的路上，最终会有一种声音，我清晰地看见了它，它就回旋在我的身体里，并在我的体内筑巢。
 
    我突然很想回到学生时代，确切地说是回到小学时代，继续做减法的考题。减去时间、述说；减去誓言、虚情假意；减去床、本能的欲望，尽可能多的肉体；减去那些不必要的隐语，绵软的抒情。然后，在月光下站起身，在露珠里抬起头，改变自己的行走和思想方式。
 
    绿绿的风吹过来，比几分钟之前力量了些，打在身上……感觉着也伤也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