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深人不到,春近日初长。细草无言绿,寒花自在香。
生心非取舍,当境绝思量。若问颜回乐,倏然已坐忘。
这是1945年春,马一浮先生居住在嘉定乌尤寺复性书院时,写下的一首《独坐》。马先生自评此诗“意境超妙,亦非衲僧家偈颂所能到”。这首诗气象幽静而富有生气,让人联想到晋人的随性与超脱。
读马一浮先生的诗,常常疑心他投错了朝代。他的诗,若放在古代,绝对可以入选《千家诗》千古流传。可惜他是近代的大隐,卒于1967年,在历经文革十年的文化断层后,他的学术、他的思想、他的成就都被大大地忽略了。
马一浮先生第一首流传于世的诗,作于十岁时。其母指庭前菊花命作五律,限麻字韵。他应声而就,曰:“我爱陶元亮,东篱采菊花。枝枝傲霜雪,瓣瓣生云霞。本是仙人种,移来高士家。晨餐秋更洁,不必羡胡麻。”他母亲听后高兴地说:“此诗虽有稚气,颇似不食烟火语。汝将来或不患无文,但少福泽耳。”知子莫若母,马一浮坎坷的一生,正应了母亲对他的评价。
母亲去世后,父亲曾延请一位有名望的举人来家做西席,教授马一浮经史子集。但不几天,这位老师就因发现马一浮的才智大大超过了自己而只好辞馆。1898年,马一浮15岁时,跟周树人、周作人兄弟一同参加绍兴县试,竟然名列榜首。试卷后被绍兴贤达汤寿潜看中,因此将长女嫁给了他。婚后不久,女方有孕,因当时还在马父的三年守孝期间,妻子偷偷访药打胎,结果因药中毒而死。马一浮从此立誓不娶,孑然一身直至终老。
马一浮先生靠自学,精通了英、法、德、日、俄、西班牙、拉丁等七种文字和梵文。1906年起,他寄居杭州广化寺潜心国学,专攻文澜阁四库全书,3年之内读完了四库全书36000余卷。.对于马一浮的颖悟好学,李叔同曾有过评价:“马一浮先生是生而知之的。假定有一个人,生出来就读书,而且每天读两本,而且读了就会背诵,读到马先生的年龄,所读的还不及马先生之多!”
马一浮才学之高,成诗之快且多,即使是古人也少有能企及者。诗经、楚骚、建安、六朝、律诗、五言等各种诗体,无所不通无所不精。因为学问广博,用典极多,马先生的很多诗作现代人读来极为吃力。在这里,我只能举出一些我能看得明白、读出味道、用典较少的几首来:
野鸟饥食髑髅,上留田!平地生出王侯,上留田!
民命贱如蚍蜉,上留田!出门但见戈矛,上留田!
大雪已没九州,上留田!昨日欢会烹羊与牛,上留田!
今日兄弟变为怨仇,上留田!翻覆皆用汝谋,上留田!
狐狸不守一丘,上留田!日出东方明月光西流,上留田!
满堂举酒相寿,上留田!祝尔万岁千秋,上留田!
——《上留田》
这首诗读来,铿锵之音掷地有声,歌讽的意味有如出自诗经。
一从别后几沧桑,亡客天涯百感伤。帝国庄严成梦影,英雄事业付蜩螗。
故山万里生青草,碧海千年尚夕阳。何日劳生重解脱,只今犹自咽风霜。
零丁后死今三载,孤愤哀时述《九歌》。空有灵心参妙密,末凭纤手造共和。
儿时苦乐从头忆,世态烟云逆眼过。弹指余生能几日,不知轮转更如何。
——《二姊涅盤后三周年纪念》
这首诗作于1903年,算来作者才20岁。但诗风雄阔,境界已现。
南翁寄山南,出谷逢北叟。敷坐前致辞,聊共酌春酒。
万物倏已陈,吾辈当速朽。人生一世间,趣舍各谐偶。
胡语胜唐言,少年憎老丑。无为守古辙,善巧信多有。
不闻养生术,如牧鞭其后。感此药石意,所愧铸尘垢。
数穷思括囊,强斩惧伤手。不除陵气贪,宁窥天道久。
圣者自为尧,惑者自为纣。惑圣吾安知,默存复何咎。——《谢北叟》
这首诗娓娓叙来,言浅而意深,有《古诗十九首》的风范和格调。张中行曾说过,马先生更近于古人。正因为马先生学养过人,少烟火气而近于无“情”,因此张中行才评价,相较《古诗十九首》,马先生的诗,少了那样的朴味和痴味。
道路相忘久,行歌答见稀。荒途迷故辙,醉语辨来机。
月落寒侵户,苔深绿上衣。秋风吹梦断,客子不知归。
——《漫兴》
识病能安老,忘忧且尽年。心闲聊当药,食少不论钱。
风气因时感,人情逐境迁。余生容易过,万事古今然。
——《至日遣怀》
休问西来意,谁名一字禅?劳形余寝馈,遮眼尚云烟。
寂默观无相,清虚返自然。太初唯见气,何处有三千?
——《偶成》
新秋月色如水,夜起独步中庭得此。
夜静月轮高,江与天俱永。唯见清光浸碧山,不见星河影。
荇藻砌交横,满院松极冷。细引天风拂玉琴,莫使鱼龙醒。
——《卜算子》
《漫兴》一首清峻机趣,可追王维,《遣怀》则儒雅潇洒,有杜诗风范,格调最高的还是《偶成》,虽是说禅,但句句澄明空灵,难怪南怀瑾会推崇,近世蠲戏老人(马一浮斋号蠲戏)的诗,最得禅宗真味了。我为什么最后会选一首非诗的《卜算子》,只是想证明,无论诗词,马先生行文均清冷飘逸,恰都合着他独身一生且抱守着“蝉蜕尘埃外”的本色。
马一浮先生曾作过这样的诗论:“作诗以说理为最难。禅门偈颂说理非不深妙,然不可以为诗。诗中理境最高者,古则渊明、灵运,唐则摩诘、少陵,俱以气韵胜。陶似朴而实华,谢似雕而弥素,后莫能及。王如羚羊挂角,杜则狮子频呻,然王是佛氏家风,杜有儒者气象。”由此可窥马先生所追求的诗意境界在哪里。
徐复观曾断言,凡是看到马先生所作诗的人,只要稍有这一方面的修养,便不难承认他是当代第一流乃至是第一人的手笔。老人留世的最后一首是决别诗《拟告别诸友》:
乘化吾安适,虚空任所之。形神随聚散,视听总希夷。
沤灭全归海,花开正满枝。临崖挥手罢,落日下崦嵫。
读至“沤灭全归海,花开正满枝”时,一代大儒悲天悯人的非凡胸怀,让我一瞬间想起李叔同临终留字——悲欣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