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报告会前夕，张局长和其他将要作报告的领导拿着由秘书奉命代其写的演讲词仔细审阅着，牛秘书则被留在这群普遍只有初中学历的领导身旁，拿着笔，等着记录被领导“检查”出来的纰漏，以便及时改正。果然，稿子刚看了一段，孙主任的眉毛便从稿子里面挑了出来，用过去当村支书时磨出的带茧子的手指着其中的一句话问道：“什么叫‘领导们行在崎岖的山路上’？”
　　牛秘书一愣，拿来一看，实为“领导们彳亍（读曰chìchù）在崎岖的山路上”，便笑了笑说：“主任，那个字念‘彳亍’，就是缓慢行走的意思。”
　　“穷跩什么！慢慢走就说慢慢走嘛，干嘛弄得文诹诹的！”
　　“可是那样改，整个稿子就成了口语版报告了。”牛秘书平静地说。
　　“报告就是要让人听懂，你净弄些生词怪字，别人怎么可能听懂？”孙主任说。
　　“就是。再说了，主任不可能认错字，是你把‘行’写散了，而且‘行’字后面还缺了个‘走’字！”王科长说。
　　“对，主任常做报告，什么字不认得？这个字即便不是你写散了，也是仓颉当初搞错了。”正在求孙主任办事的陈科长肯定地说。
　　……
 
　　二
 
　　某市的一条主干道发生车祸，肇事者逃之夭夭，目击者又恰巧是从此经过的肇事者的亲戚，所以他也就成了唯一的目击者。
　　“那辆车是一辆黑色面包车。”他言之凿凿地说。
　　“爸爸，不对，舅舅开的车是白色的！”被一同带到派出所的女孩怯怯地提醒他。
　　“开车的怎么成了你舅舅？你色盲，别乱说！”他显得局促不安。
　　“那个人就是舅舅，就算我色盲，总还认得舅舅嘛。”她说。
　　“你舅舅是双胞胎，今天出事的是他弟弟。”他的证词越编越差劲了。
　　“爸爸，你为什么掐我？”在他那句话脱口几秒钟后，女孩委屈地问。
　　“……”
　　半小时后，做完笔录的他领着女孩离开了派出所。走出派出所的门后，他附耳对女孩“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记住，谎言也是一种生存技巧”。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三
 
　　她和他住隔壁。作为铁杆的邻居，他每次都帮瘫痪的她代领退休金，五年来分文未差过。这天，表演了五年的他在从那份退休金里抽出三张钱后平静地将那笔糊口钱交给了她，并在她拒绝点钱后揣着从她那里拿来的钱堂而皇之地走了。
　　他急不可待地冲出了楼道，正好与和他一起领退休金的张老太撞了个满怀。张老太当然知道这件事，也知道他为何鬼鬼祟祟。他们的目光触碰了一下，又马上被一种力量扯开了，彼此像是用聪明的脚步声躲避着什么。
　　张老太鬼使神差地推开了她家的门，看见她正先君子后小人地数着那笔无论如何也不够数的钱。她用不同以往的目光扫了张老太一下，因为她知道张老太每次都与他一起领养老金。张老太感到有一种带刺的东西从自己的身上掠过，所以她用一丝奇怪的笑容作为与她接近的引子。
　　张老太慢慢地挪到她身边，想用闲话打碎那必将袭来的东西。但未等她张开嘴，她的话已经将心怀鬼胎的她噎住了：“我们彼此知根知底，告诉我，你看到他动了我的钱了吗？”
　　她先顿了顿，继而对一直视着自己的她说：“他帮了你五年，要拿早就拿了嘛。”
　　她的眼皮轻松地垂了下来——因为钱的去向终于明了而感到轻松。
　　“算了，”她长出了一口气，重新凝视着依旧不安的张老太说。“这已经不重要了。你替我把这几瓶陈年酒给他送去，他最爱喝这种酒。另外告诉他，下个月记得帮我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