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过世四年了，我还常常能够梦见她。梦里的姥姥似乎更精神一点，容颜饱满，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姥姥是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农村妇女。她不识字，但这并不妨碍她有自己的人生准则。正是这一点，让我感觉到她的不平凡。
　　姥姥是个慈祥温和的老人，总是微笑。谁能料到，年轻时候，她是以“厉害”出名。姥姥的“厉害”，并不是她的本性，是给逼出来的。
　　姥姥二十几岁嫁过来之前，曾经有过短短的婚姻，对方不幸病死了，经由媒妁之言，姥姥嫁给姥爷。姥爷丧妻，当时已拖家带口，姥姥嫁过来，先后又养育了五个子女。我从来没见过姥爷，他过世得早，连照片也没有留下一张，可见当时家中的贫穷。姥姥一人拖着五个年幼的孩子，要防着别人欺负这些没爹的孩子，又要迎对家族中的冷眼，艰辛可想而知。在这样的境况下，姥姥自然要把自己变得“凶”一些才能让孩子和自己少受些委屈。
　　不过，子女们成家以后，姥姥从没有跟任何一个媳妇女婿红过一次脸。尽管三个舅妈良莠不齐，但没有任何人包括家人和旁人从姥姥的嘴里听到过她说舅妈们的半个“不”字。
　　我小的时候，姥姥的小屋里似乎热闹了不少，表姐表妹表弟们常常在里头穿梭来往。姥姥对每个孩子都一视同仁。舅妈们有时候会评论，姥姥很“细”，从来不掏钱给孩子买东西吃。如今想来，姥姥是多么地明智，且不说给孩子钱买吃的并非就是最疼孩子的举动，单想一想姥姥能够在这种舆论下坚持自己的做法，让每个孩子都感觉到她不偏心，她很爱自己，这就很了不起。
　　我还记得闷热的夏夜，我睡在姥姥老旧的蚊帐里，姥姥躺在我身边，给我摇着蒲扇，我不晓得她什么时候停手，因为我已经睡熟了。
　　等我们慢慢长大，姥姥已经更老了。每年过年以前，妈妈会打发我到姥姥家，帮姥姥把所有的门窗玻璃都擦干净。我起劲地擦，姥姥就在一旁含着笑看我。
　　我在内心里偷偷地认为，在第三代所有的孩子中间，姥姥一定最喜欢我。因为每当她想擦个澡的时候，她必会留我过夜，然后烧一大盆水，她坐在那里，让我帮她擦背。
　　姥姥当时跟小舅住在老宅里头，婚后的小舅住在正房里，姥姥住在狭小的东厢里头。后来小舅分到一块宅基地，搬出去了，姥姥从东厢搬到正房，然而老房子年深日久，漏风漏雨。
　　爸爸利用当时干建筑的便利，在院西盖了一幢西厢房，留了很大的窗子，坐在炕上可以看到街景。姥姥对她能够在年老时住上宽敞明亮的新房十分满足，我去看她，隔着窗户就能见到她正盘腿坐在炕上朝外看。
　　住上新房后，正房和东厢租出去了，姥姥花钱极少，租金都被她一点一点存了起来。农村的风俗是每年年底，儿女们要给老人点生活费，姥姥此后再没有要过任何子女送来的生活费。她的生活非常简单，吃穿上都很简陋。我很少见她炒菜，跟她吃饭，饭菜都是一锅蒸熟的。姥姥那么满足于儿辈和孙辈对她的每一点好，她会对我说来看她的孩子都送了什么礼物给她，她扳起手指来算，一样都不会少。可是那都是一点什么微薄的礼物啊，比起姥姥对我们的爱，那真是太微不足道了。
　　有段时间，妈妈的身体和情绪都十分不好，人就瘦了下去。姥姥看着妈妈的背影，不断地念叨，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每次妈妈一去，姥姥就把炕头最热的地方腾出来，硬要妈妈躺一躺。有一回妈妈告诉我，她到姥姥那里去，要出门的时候，冷不丁看到门口横着一条大花蛇，妈妈吓了一跳。八十多岁的姥姥用妈妈料想不到的速度，一把把妈妈扯到自己的背后，然后拿一根棍子，把蛇撅着扔了出去。妈妈说，在当妈的眼里，孩子再老也是孩子啊。
　　爸爸后来干工程，三角债互相拖得很严重，在最艰难困窘的时候，妈妈终于忍不住开口向姥姥借钱。没想到姥姥把所有的积蓄都取了出来，一把交给妈妈。没有经济来源的姥姥根本就没有想到她自己。
　　姥姥在世最后的大半年，住在我姨家里。我姨很孝顺，我去看姥姥，她白了，也胖了。姥姥临终的时候，对孩子们说，这些日子我什么好吃的都吃了，该享的福都享了，你们不用惦记我。即使这个时候，她心里考虑的还是别人的感受。
　　姥姥真的是该享的福都享了吗？不，她这一辈子牺牲得实在是太多太多。姥姥弥留的那一晚，妈妈陪睡在她的身边。姥姥的话匣子竟然打了开来，那是些怎样尘封已久、从没有对人倾诉过的记忆啊，那也是姥姥潜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姥姥的第一任丈夫，是个高个子黑肤色的青年，脾气很好，对姥姥也非常好，那是段多么和美的好日子，可惜太短了些。他患病去世的时候，才29岁。姥姥叹道，能有个孩子也好啊，拉扯着孩子，她就不会走了。她很恨那个把她骗过来的媒人，这样看来，她的第二段婚姻也许并不很幸福。然而留下了这么多孩子，她有责任把这些孩子拉扯成人，她因此忘了自己。
　　姥姥最后说，她很想找到先前那个丈夫的坟墓，希望自己能够跟他埋在一起。
　　姥姥守着这个秘密，一直到她去世。多少年来，她是那样地孤单和寂寞，没有人能听得到她内心的声音。尽管她只是一个不识字的老式村妇，但这不等于她没有追求幸福的权力。因为有些幸福，是子女儿孙都无法替代的。
　　我很想念我的姥姥，但如今，也只有梦中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