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浓烈的烟草味，令人透不过气。他把烟头放到烟灰缸中的“山顶”上，取了一支，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他仿佛要从香烟里吸出答案。
那次在乡党委小会议室里，青烟弥漫，犹如火药味。他的拳头敲打着会议桌，声色俱厉：“大家想一想，我们是共产党，是人民的公仆！可是乡政府任意提高农民人均收入指标，乡统筹中每人多收１０块，全乡共收２５万元，给乡政府每人买一台‘康佳’彩电，论职论功定出资金标准，最高５０００元，最低１０００元。我从党校学习回来，把乡长王树德同志送到我家的５０００元和那台‘康佳’彩电送到县委办公室，有人认为我贾洪涛是踩着别人的头向上爬，连那些相好的也当面骂我不识相，不想在官场混了！我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一个处境。现在我才体会到清朝那位政治家、军事家曾国藩给儿子的那句话‘不要当官，要多作学问。’”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会议室里只有他那喟然长叹。他点燃一支烟，抽了一口，三分之一变成灰烬，清了一下嗓子，说：“我写了三次辞职报告，要求转到老本行教育系统，干我的老工作教学，那是一片童心世界，我向往！但我必须告诉大家，叫群众指脊背的人，不能算是真共产党，这种人枉披了一张共产党人的皮！”
“嗵嗵嗵……”的拳击桌面声中，夹杂着县上五位干部的鼓掌声。乡政府却只有被省委招聘后下基层锻炼的公务员、现任办公室秘书小王拍手叫好。
在稀疏的掌声中，贾洪涛坐在椅子上，盯着乡政府那一个个垂头丧气的脸庞，他感觉到自己成了孤家寡人！
翌日，灶房里挤满打饭菜的乡政府干部，贾洪涛是最后一个。炊事员胡师给他菜碗里打了半勺莲菜炒肉。他随口问：“就这么点？”
胡师傅嘿嘿一笑，阴阳怪气地说：“贾副书记是真共产党，今格咋也嫌自己碗里肉少？”
“哈哈哈……咯咯咯……”男女哄笑声，淹没了一切音响。王树德那双老鼠眼竟笑出眼泪，还在狂笑。贾洪涛只觉胸闷，气短，转过身猛地把菜碗、饭碗扔进污水桶，冲出门。
贾洪涛一天水米未沾牙。
晚上，小王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油泼面，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不停地揉着发潮的眼睛。小王是政法大学行政法系本科生，中共党员，学生会主席，被省委组织部招聘后下基层锻炼两年，然后回省委。
“贾书记，趁热快吃。我现在才体会到省委书记要求我们‘回来多带些下面送的报告上看不到的东西’这句话的分量。”小王说罢，从贾洪涛手中夺过烟，把筷子递到他手中，催他快吃。
突然，贾洪涛哈哈一笑说：“好，我吃！这是你小王火热的心，我会永远记着这碗热腾腾的饭！”
礼拜天，贾洪涛来到县委组织部部长家。寒暄几句，很快介入正题。
部长诙谐地说：“你这一举动真可谓‘热核’效应，新来的县委书记亲自督查此案。”
沉吟片刻，部长加重语气，正色道：“咱俩是多年老交情，在我家说私话，怪不得我的老同学王树德说你犟。我的老贾同志，当今社会人都很世故呀！”
“这么说揭发腐败不对？”
部长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有说揭发腐败不对。”
贾洪涛直愣愣问：“让我妥协、苟同？这就是堂堂的组织部长的意思？”
部长生气了，手一拍桌：“老贾，你不要不识好歹！”
嗨，又得罪了插乌纱帽翎的组织部长！
好！贾洪涛出了门，竟油然生出一丝惬意。
……
敲门声，打断了贾洪涛的遐想，门开了，王树德进来了，书记被县检察院隔离审查，他暂时主持工作。他把揭开的文件夹放到贾洪涛面前：“前天收的文，上边同意你的辞职报告，免去你的党委副书记职务。另有任用。我估计你到教育界最低也得给个中学校长干干。”他眨了一下笑眼打量着贾洪涛。
贾洪涛脸色突变，逼视着对方这张得意忘形的脸庞，瞬间心底不由冒出一句：傻瓜，你的辞职正中人家下怀呀！旋即，又为自己这种心态感到羞耻。
小王进来了，手里拿着文件夹，贾洪涛笑着说：“小王，将来你回到省委可要记着你锻炼期间认识的贾洪涛！”他的声音哽住了。
小王却兴冲冲地说：“这是刚收到的县委文件，县上调你到县纪检委任书记、兼任监察局局长！”
“什么？”王树德大叫一声，神情木然。贾洪涛接过文件夹，凝视良久。突然，哇地一声爬在桌边的文件上，泪水打湿了文件。窗外，电闪雷鸣，疾风，骤雨，拍打着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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